Bab Seratus Enam: Jalinan Takdir (1)
南海之外，有鲛人，栖于水中如鱼，仍能织布劳作，眼若落泪，便可生珠。
银栗是一只鲛人。
他和别的鲛人不太一样，胆子很小，说话也轻声细语，常常被其他鲛人欺负。一旦受了欺负，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他的双生弟弟银罂总是骂他：“别哭了，别哭了。你这么会哭，要是被那些人族抓去，肯定叫你一天到晚哭个没完。”
银栗便吓得躲到礁石后面，悄悄擦眼睛。
世人虽惧怕妖魔，但鲛人性情温和，少有伤人之举。可海上常有人以猎鲛为生，抓到后，不是高价卖给富人当玩物，就是留在家中，逼鲛人日日落泪成珠。西海深处的鲛人已经越来越少，银罂和银栗打算换个地方，离开西海。
可还没等他们离开，银栗便有一日被抓住了。
抓住他的是一伙海盗。海盗们把他绑在船头的桅杆上，拿刀去刮他鱼尾上的鳞片。银栗吓得浑身发抖，泪流不止。
他们见他真的能哭出珍珠，顿时更是喜出望外。有人开口道：“等靠了岸，把这鲛人卖给那些有钱人，咱们能狠狠赚上一笔！”
“仔细一看，他长得还挺漂亮。”另一人蹲在他身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，“就是脸上有鳞片。”说着便作势要拿刀去割银栗的脸，“不如剜了吧？”
银栗脸色煞白。
海盗头子骂道：“剜什么剜？到交货的时候少一片鱼鳞，你知道会少多少钱吗？没见识的东西！”他招呼手下，“把他给我关起来，别让这鲛人死了！”
银栗就这样被关进了二层船舱。
这是一艘货船，海盗抢了人家的船，把船上的男人和孩子全都杀了，只留下女人供他们寻欢作乐。每到夜里，银栗都能听见头顶传来女人的哭喊与挣扎声。偶尔还会有重物坠海的“扑通”一声。他常年生活在水里，听得分明，那是死人落入海中的回响。
猎鲛者用的是特制的缚妖绳，他挣脱不开，只能困在船上。心中也满是恐惧，那些被富人买走的鲛人，命运各不相同。好一些的，还能保住性命，终其一生被困在院落里狭小的水缸中，做个玩物；坏一些的……银栗曾见过海边有人拍卖鲛人皮下的油脂。以鲛人膏脂作灯油，据说其火万年不灭。
银栗想，自己大概也快死了。
然而，竟有人救了他。
有一夜，银栗靠在船舱角落里，正昏昏欲睡时，忽然听见头上传来刀剑相撞的厮杀声。他愣了一下，睁开眼，只见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，随之而来的还有西海的海风。那令人窒息的浊气霎时被一扫而空。他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，手持长弓，一眼便望见了银栗。
为了避免靠岸后被人窥见而生出麻烦，海盗给银栗罩上了一件宽大的布袍，将他那条银色鱼尾遮住。脸上覆着鳞片的地方也涂了黑泥，使他看起来像个脏兮兮的寻常少年。
红衣女子显然没看出银栗的异样，只当他是被海盗绑在船上的人。她走到银栗身边，半蹲下来，一边替他解开身上的缚妖绳，一边问道：“你是这船上的人吗？”
银栗紧张极了，他不敢说话，也怕被这女子识破鲛人的身份。等身上的绳索一解开，他便立刻跳了出去。
“哎？”红衣女子吓了一跳，“你……”
银栗纵身跃入大海。
人族向来如此，见了鲛人，便只想着抓起来卖掉。他可不能再落到人族手里。
银栗看见那女子匆匆跑到船头，吩咐人去寻自己的踪迹，而她自己则扶着船栏低头往下看。这时银栗才看清，她身上穿的，似乎是一袭裁短了的嫁衣，袖子也被挽了起来，模样有些古怪，却并不难看，反倒十分特别。
侍卫们没有找到银栗的踪迹，又回到了船上。银栗远远跟着，看见红衣女子将货船上的那些女人都放了出来。他还听见那些人称呼红衣女子为：离珠公主。
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，银栗想。
离珠公主是林氏国的公主，也是离耳国未来的皇后。此番前往离耳国，正是为了和亲。谁知半路上遇到海盗劫船，这位善于骑射的公主便亲自带着侍卫，杀了海盗一个措手不及。
小鲛人趴在礁石后面，远远望着那艘船，心中满是惊叹。她真勇敢啊。那些海盗凶神恶煞，残暴可怖，她却冷静无畏，丝毫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。她手中的牛角弓也十分威风，与她格外相衬。
“你要一直跟着她到什么时候？”银罂从身后游了过来，双手抓住他的尾巴，想把兄长拖走，可银栗就像长在礁石上一样，纹丝不动。
银罂气馁道：“你该不会是爱上她了吧？”
爱？
银栗愣了一下。
他如今快到一百岁了，若按人类的寿命来算，大约相当于人族十六七岁的少年。他也曾听族人说起那些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，可他并不知道，爱究竟是什么。
他抱着礁石，抬起头望向远处。
离珠公主倚着船边栏杆，正擦拭手中的长弓。
船行于海上，月光铺照万里。红衣女子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弓，擦拭得极为仔细。她生得秀丽而英气，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挽成发髻，红袍被海风轻轻拂动，连海风都仿佛因她而显得明亮起来。
可她的神情，却似乎有些寂寞。
银栗心中也随之泛起一阵酸涩的滋味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便低声道：“我想陪着她。”
“怎么陪？”
小鲛人想了想，欢快地翻了个身，尾巴在海面拍出一朵漂亮的浪花。他满怀憧憬地开口：“人间不是常说，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？她救了我，我就要报恩。”
银罂给他泼了盆冷水：“还报恩呢，你可想清楚了，我们是妖，她是人。别说相恋了，你要是出现在她面前，立刻就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。”
银栗知道他说得没错。
可是，他还是想陪着离珠公主。
于是，他找到了蛇巫族的女巫，请求女巫与他做一笔交易。
墙上的火把静静燃烧着，簪星却莫名觉得有些冷。顿了顿，她问道：“你说的那个交易，不会是让女巫把你的鱼尾变成双腿吧？”